广东江门：文化引领复兴——爆改“空心墟”

　　“墟”，是广东等地对村落的古称，后被引申为乡村市集。范成大有诗云：墟市稍来集，筠笼转山忙。在许多老人的记忆里，“墟”曾是热闹与繁华的代名词。但在城镇化浪潮中，不少人丁兴旺的墟落渐渐衰落，江门市开平市塘口镇的塘口墟便是其中之一，2010年前后，这里常住居民仅剩9户，成为典型的“空心村”。

　　幸运的是，乘着乡村全面振兴与广东省“百千万工程”的东风，这座沉寂的侨墟重焕生机。2000多名“新塘口人”在此扎根，原乡人、新乡人、归乡人、旅乡人共生共荣，塘口墟成为中央文明办点赞的乡村振兴样本。走进墟落，感受巨变，一条“塑形”与“铸魂”并重的乡村振兴路径日渐清晰，一场政府引领锚定方向、群众参与注入活力、监督护航保障发展的乡村治理范式已见雏形。

　　图为塘口墟的热闹景象

　　空心之痛

　　“我记得小时候，逢五逢十的赶圩日最热闹，摊位从街头排到巷尾，骑自行车都得推着走，到处是吆喝声。”1979年出生在塘口墟的方洪伟曾在青年时期离乡，又于2018年返乡接手父亲的煲仔饭店。谈及过往的繁华与沉寂，他感慨不已。

　　繁华的落幕并非转瞬之变。塘口墟社区居委会支委孔庆兰1989年嫁到塘口墟，是后来留守的9户村民之一，见证了塘口墟的浮沉。“墟落由盛转衰的节点，大概是在1995年前后，”她说，“先是供销社、百货公司等单位撤了，然后是青年人外出求学、中年人外出打工，慢慢只剩几个小商铺。”谈及背后原因，她认为主要还是经济因素，“在老家务农挣不了几个钱，城市就业机会多、能挣钱存钱，人们肯定往外面跑”。

　　1995年前后，市场经济活跃，工业化、城镇化的虹吸效应持续凸显，大量青壮年向就业机会更多、教育医疗资源更好的城市集中，这种变化几乎在全国发生，南粤大地的变化则更早更快。对塘口墟来说雪上加霜的是，2000年塘口镇政府迁走，墟落失去核心支撑，人流、物流、资金流加速流失，形成“人口流失—资源闲置—发展停滞”的恶性循环。墟里仅剩9户人家时，居委会几乎没什么工作任务。

　　赋闲的日子焦虑又漫长，孔庆兰每天都会在墟里转转，试图在沉寂中挖掘一星发展的火种。

　　着急的不只孔庆兰一人。市县乡三级党委政府和相关部门也在积极想办法，让有着优质资源的空心、半空心的村落走出困境。2007年，多方努力之下，“开平碉楼与古村落”入选世界遗产名录，而塘口墟正处在核心区。此后十年，县乡两级政府对辖区内侨乡建筑的保育工作有序推进，一手梳理塘口墟的侨乡历史、民俗风情、碉楼故事，一手厘清底数和产权，着力探索闲置建筑的收储等工作，因文化而复兴的种子开始发芽。

　　点文“生金”

　　诸事俱备，只等东风。

　　2015年，来自深圳的设计师李继津邂逅塘口墟。他发现，这里留存了完整的侨乡建筑肌理，改造后发展文化产业空间很大。李继津和团队迅速敲定，租下墟里的旧五金厂、钟表厂、邮局等建筑，打造一个聚集青年旅舍、餐饮的“塘口空间”。

　　“改造的想法从提出到落地历时3年，其间我们几乎天天和塘口镇领导见面、开会。”李继津回忆。“年轻人选择我们塘口，镇政府敞开怀抱欢迎，竭尽所能提供便利”，塘口镇党委副书记曹雪芬介绍，“他们计划租赁的物业，一部分为村集体所有，一部分为旅港同胞私人所有。镇政府与产权各方多次深入沟通，最终协助敲定了租赁事宜。”

　　2018年春，“塘口空间”正式开业。为吸引人流，李继津策划了一场融合墟落传统与潮流时尚的“七夕等圩”创意集市活动，迎来过万游客。“那是我第一次在地图软件上看到塘口墟出现拥堵的红线。”李继津说，这让他坚信这个沉寂乡村有复苏的可能。

　　人气并非偶然，团队创意有功更有政策加成。乡村振兴战略实施以来，广东深入开展厕所革命、“三清三拆三整治”农村人居环境整治等行动。“村里装了路灯，路面、桥梁也做了整修。整个墟落不再像以前那样黑黢黢的，脏乱破败。”李继津回忆，墟落面貌发生了很大变化，回来的人开始增多。

　　党的二十大召开后，广东启动“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”这个“百千万工程”，着力解决区域协调不平衡问题，缩小城乡发展差距。2024年，塘口镇入选省“百千万工程”第二批典型镇培育名单，不仅得到更多政策、资金支持，也鼓舞着各方投资者的信心。“这是全方位的利好，正是因为有了这个契机，塘口墟抓住了蝶变的机遇。”曹雪芬说。

　　塘口墟最显眼的IP——先锋书店“天下粮仓”店就得益于此。建于上世纪70年代的5座粮仓，因蒙古包形状的独特造型被列为标志性建筑文物。2020年，“天下粮仓”店获得了专项债约800万元的改造支持。对这个重点项目，塘口镇纪委聚焦招标、施工、资金使用等关键环节全程监督，督促其建设成规范有序、资金安全、群众满意的阳光工程。

　　2023年11月，精心改造而成的书店开业。书店负责人回忆，开业当天停车场的减速带都被压坏了。至今，书店已吸引游客数百万人，实现了近千万元的营业额。不仅打造了侨乡文化IP，更明确了“文化引领，在地创收”的青年文创小镇定位。

　　“单点爆破”的人气事件之外，相关单位对墟落发展精准赋能，助力爆改“空心村”。以塘口镇为试验田，江门市推动实施低成本创业空间等政策，已吸引超130名数字游民成为新村民。市纪委监委加强与市“百千万工程”合规指导的贯通融合，深入开展“廉润五邑·亲清护企”专项行动，督促职能部门提速增效，继续盘活闲置旧建筑和公有物业，为墟落的健康可持续发展保驾护航。

　　变中升华

　　落地运营项目50余个、民宿（酒店）23家，新增初创企业372家，带动就业2000多人……年轻人“唱主角”，“空心村”变身“活力墟”，在这片不足0.13平方公里的土地上，传统与现代交融共生的惊喜印记俯拾皆是。

　　澳门团队投资打造的“粮语艺术公社”里，半小时一场的轻喜剧剧场经常坐满海外观众；方洪伟每周末卖出几百碗煲仔饭，今年刚盘下隔壁房屋。走在干净整洁的街道上，不时遇见骑行青年、外国游客、卖菜阿姨，路边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落，可能就是一家咖啡馆、工作室、小酒吧或者精品民宿。

　　“小而美”的精致与活力背后，是政府主导定方向、市场运作聚合力、群众参与增活力的“塘口经验”。塘口镇党委书记黄巧娜用长期主义来概括这一经验的内涵，“相信时间和坚持的力量。”

　　长期主义，首要是“一张蓝图绘到底”的规划。10年来，塘口镇三任党委书记围绕将塘口墟打造成青年文创小镇的目标，逐个推进蓝图编制、基础设施及资源统筹、内涵提升等工作重点，层层递进让纸上概念一步步变成现实。在此过程中，守住文脉是几任镇党委、政府的共识。镇里牵头成立风貌管控与项目准入委员会，成员包括建筑专家、文旅从业者、华侨代表和长期驻扎的设计师等。某届镇政府策划开展风貌领域相关工作时，被该委员会提出“不尊重塘口历史”“不符合塘口调性”等问题，进而推翻了相关规划。这让塘口墟从一众网红审美中脱颖而出，守住了自身特色。

　　长期主义，还体现在服务群众上。“群众理解支持政府需要一个过程，只有政府先做实事，群众得到实惠、看见希望，才会跟着一起干。”黄巧娜举例说，镇政府2020年垫资建生态停车场，明确收益归村集体，2024年周边村停车收入已经超10万元。“以前，村民身处世界文化遗产核心区却没有实感，现在真金白银到账，争相当起宣传员。”

　　长期主义，更体现在坚持作为。黄巧娜说，“塘口墟的重生从资源的统筹和盘活开始。近年来，开平、塘口两级政府通过‘ 产权不变，政府代管’模式，不断收储闲置建筑，目前已有几万平方米的核心资产在手，有足够的资源保障蓝图平稳落地。”此外，为了最大程度吸引塘口墟最迫切需求的年轻力量，镇里推出一系列惠民政策：每月100元租金即可入住的人才公寓、每餐13元就能吃饱的人才食堂，工作之余能体验农耕的“人才农场”、定期为年轻人义诊的中医服务，等等。在文化氛围中也能脚踏实地地生活，塘口墟成了许多青年文化创业者的第二故乡。

　　长期主义坚守难，监督护航不能断。开平市、塘口镇两级纪检监察机关，围绕保护文脉、创新发展的目标，以侨房活化赋能农文旅融合发展为抓手，督促涉侨部门、塘口镇盘活塘口墟闲置侨房资源，强化对塘口墟项目落地、民生保障等方面工作的监督。多方努力之下，如今，塘口墟的资源收储活化，已从政府苦口婆心、垫资招商转变为村民、华侨主动将房屋委托给政府代管，项目投资人积极参与化解历史遗留问题。塘口墟这座兼具文化底蕴与时尚活力的古老侨墟已经甩掉“空心村”的帽子，正在以青年文创小镇的新身份书写着城乡融合发展的新篇章。